这样的攀登者

12/19/2016 | | Post a Comment

一直以为,只有陡峭的山路,只容人上,不容人下。谁知,平坦的公路,也只容向前,不容后退。

 

他不愿意与庸众一起在尘埃中呼吸,在泥沼里翻滚,在垃圾堆里觅食。

他厌恶于与庸众一起在地面上生活,在地面上苟且偷生和寿终正寝。于是在一面峭壁上,他开始了攀登。他想念在峭壁的上面,有新鲜的空气,有秀丽的风景,有鸟语和花香……

在峭壁上,他艰难地凿出可供手足攀援的洞眼。在每一个洞眼里,他都留下了他的血。

就这样,他为自己开辟出一条上山的路。就这样他忍受着饥渴、烈日、寒风、冷雨……

月夜不息地把自己的身体向上缓缓地、缓缓地挪动着。

他要将一杆旗帜插上山顶。

没有人与他为伴。没有。饿了,他随手采一把岩壁上的野草野菜,渴了,他伸出舌关寻找岩壁上的潮湿处。倘若能偶然在攀援的途中遇到一处泉眼,他便贪婪地把皲裂的双唇紧贴上去,如吻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般有全身的力量吸吮着,吞咽着,仿佛要把峭壁里蕴藏的水都一下子喝尽。

但这样的好运对于他是罕有的。大多的时候,他只能用舌头舔着粗硬的岩壁上的潮湿,舌头一次次地被岩壁的粗硬磨破。有血流出来,岩壁上不仅留下他的手足流出来的血,也留下了他舌头流出的血。

不但他的手掌脚板已结了坚硬的老茧,他的舌头上也有了一层层厚厚的死皮,他已经推动失去了 味觉。衣衫已经磨破,撕碎,一片片地离开了他的身体,他已赤身裸体了,只有头发披散开来,风起时,如一面旗帜。

而他的身体,也干瘦成了一根旗杆。

就这样他为自己开辟出一条上山的路,就这样他忍受着饥渴、烈日、冷雨……日夜不息地把自己的身体向上缓缓地缓缓地挪动着。

他要将一杆旗帜插上山顶。

许多个岁月过去了。他感到牙齿开始松动,咀嚼起随手采来的野菜野草来,已渐不如以前那么干脆利落了。往往一撮青草几片菜叶,要咀嚼许久才能下咽。他感到衰老已在体内萌生  ,并日渐茁壮,长大,充满了他的整个身体。他虽然越来越干瘦,只剩下一张岩壁般的皮肤包住一副岩壁般坚硬的骨骼,但已感到身体越来越沉重了。他现在每将身体向上挪动一次,都感到比上一次更艰难。每成功地完成一次挪动,都要将身体贴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休息许久后才能开始另一次的挪动 。现在,当他举目向上时,他已经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山顶了。然而,山顶似乎也有尘埃,也有泥淖,也有垃圾。

有失望和悲哀袭上他的心头。因为负载着失望和悲哀,他现在感到身体更沉重了。

有后悔不时闪电般掠过心头,闪电般短暂也闪电般明亮。

也许,根本就不该开始这样的攀登,也许,还可以退下山去,同人群一起在尘埃中呼吸,在泥淖里翻滚,在垃圾上觅食。

似乎有意,又似乎无意,他第一次扭头向下,想看一眼下山的路,他惊讶地发现,他已离地面那样远,而他更惊讶地发现,被他艰难地开辟出的上山的路消失,那些洞眼,在他的手足离开后,很快又恢复了原状。他的血似乎是良药,石头的创伤在他的手足移开后立即便长好了。

他的脚下仍是一面峭壁,正如他的头上的峭壁一样。

在头顶的峭壁上凿出的洞眼攀登上去,是可能的,从下往上凿出一条路,是可能的。然而,在脚下的峭壁下凿出洞眼倒退下去,是不可能的,从上向下凿出一条路,是不可能的。

现在,他明白了,他攀登的,是一条只容人上不容人下的峭壁,他开辟的是一条只能往前走而不能往后退的道路。

现在,他平静了,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,只有奋力向上了。

现在,他已不再举目向上,他已不关心山上是怎样的世界了。

现在,他唯一担忧的是死在峭壁上,死在某一次不成功的把身体向上挪动的过程中,或者死在最后一次成功地把身体向上挪动的劳作后。如果这样,死后自已如野人般的身体便会向下落去。尸体的落下不像身体的退下,是不需要路的。死后的身体落在地面上,落入尘埃中,落进泥淖里,落在垃圾堆上,是他所不愿意的。

怎样才能使死后的身体不落下去呢?

他想起了披散下来的头发——这飘扬的旗帜。

也许,临死之前,可以在峭壁上凿出一处洞眼,让头发穿过其中悬挂住尸体,像旗帜悬挂住旗杆一样。

那时,岩壁将成为旗杆,而尸体将成为旗帜。

 

 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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